咖啡杯里的奶泡打着旋儿,一圈圈漫开,像是什么审判落下前的倒数计时。我坐在顾晚晴对面,后背的衬衫早被冷汗浸得发潮。她指尖搭着杯沿,既没抬眼瞧我,也没凑过去喝一口。
五秒。十秒。十五秒。
每一秒都像细砂纸在神经上慢慢蹭,磨得人太阳穴突突跳。
“你母亲……身体还好?”
她忽然开了口,问的问题完全不在我预设的任何预案里。
“……挺好的,退休在家闲不住,要么去公园打太极,要么约着小区里的阿姨搓麻将。”我老老实实答。
“看得出来,精力很充沛。也很……有主见。”顾晚晴垂着眼搅了搅咖啡,唇角动了动,算不算是笑都看不真切。
“嗯,她……确实想法挺多的。”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。
说句实在的,我妈那哪儿叫有想法,那叫胆大包天不要命。
上周六我在公司加班赶“星澜计划”的提案,手机开着免提跟我妈唠家常,刚好顾晚晴打工作电话进来,我手忙脚乱按了接听,我妈听见听筒里传出女声,直接伸手把手机抢了过去。
然后——
“小姑娘啊,你就是天天压榨我儿子的那个领导吧?大周末的不让人休息,你们公司不给加班费的啊?我儿子在你手底下干了一年多,瘦了整整十五斤你知道吗?”
“我说姑娘你多大了?结婚没?要是还没对象,我们家小洛条件可不差,一米八三的个子,正经大学毕业,脾气好,不抽烟不喝酒。你要是看得上,八十万彩礼我出了,娶你过门!”
八十万。
她对着星辰传媒的创意总监——年薪少说小两百万的顾晚晴,报了个八十万的彩礼数。
那一秒我感觉自己的灵魂直接飘出了天灵盖。
之后整整一个星期,我上班都贴着墙根走,生怕跟她打照面。所以今天她约我来这家咖啡厅,我进门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“宣判死刑”的准备。
“你父亲呢?”她又问。
“我爸性格闷,以前是厂里的老钳工,退休在家也不爱说话,家里大小事全听我妈的。”
“那你家里平时应该挺热闹的。逢年过节,亲戚朋友走动得多吧?”
这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来追责的,倒像是在做什么家庭背景调查。
“还行吧,我妈爱张罗,家里有点事儿,七大姑八大姨都能凑过来。”
顾晚晴没再说话,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。
“我母亲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在我五岁那年,就跟我父亲离婚了。”
我猛地抬头看她。
她没看我,视线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行人身上。
“她是做投行的,一年三百天在外出差。我从小到大换过七个保姆,念过三所寄宿学校。她教我的所有道理,总结起来就一句话——不要指望任何人,尤其是男人。”
“她做到了。现在是某基金的合伙人。但我和她一年见面不超过两次,通电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分钟。内容永远是:你业绩怎么样,你还可以做得更好。”
我张了张嘴,找不到合适的话接。
“所以,”她转过脸来看我,“当你母亲抢过电话,理直气壮说要出八十万彩礼娶我的时候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觉得很荒唐。但又有点……陌生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在我的生活里,从来没有人,用那种语气为了谁跟别人‘谈判’。也没有人会把‘娶媳妇’‘彩礼’这种词,用菜市场讨价还价似的口气说出来。”
“很粗糙,很直接,一点章法都没有。但……不讨厌。”
她自嘲地笑了笑:“可能是我有病。”
我张着嘴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我怎么也没想到,我妈那通堪称“土匪级别”的电话,落在顾晚晴这儿,不仅算不上冒犯,反倒像是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新鲜事物。
“我约你出来,没别的意思。”顾晚晴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疏离,“你母亲的行为确实出格,但我没生气。至少,没有你想的那么生气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“另外——”她放下咖啡杯,正对着我,“我也想为之前工作上的一些方式,跟你道个歉。”
道歉?顾晚晴?跟我道歉?
“我习惯了高压管理,忽略了团队每个人的实际情况。对你,可能要求得太过了。”
“不不不——顾总监——”我赶紧摆手,“是我自己能力不够,您严格要求是应该的——”
“方法可以调整。”她打断我,“高压能出短期结果,但未必是长久之计。”
我彻底懵了。
这跟我预想的剧本差了十万八千里。我以为今天的流程是:训话、写检讨、扣绩效,甚至直接被调岗。结果实际流程是:拉家常、听心事、收道歉。
这太不科学了。
“今天就说这些。”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,“周六的事,翻篇。以后工作上我会调整方式,你也继续努力。‘星澜计划’的文案部分,我对你期望很高。”
“至于你母亲——”她站起身,理了理领口,“下次通话的时候,帮我问她好。告诉她,她那个八十万的报价,我会……考虑一下。”
最后这句话声音很轻,却像根细针似的扎得我耳根发烫。
考虑什么?考虑八十万彩礼?这种玩笑是能随便开的吗?
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账我结了。”她拿起车钥匙,干脆利落地出了门。
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的卡座里,半天没缓过神。脑子里乱得像被搅拌机搅过一遍。
她羡慕我?羡慕我有个会抢电话骂她的妈?
她给我道歉?她对我放下了防备?
她……让我转告我妈“考虑一下”?
这些信息拼在一起,完全超出了我的脑容量处理上限。
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——我和顾晚晴之间那种纯粹的上下级距离,从我妈抢过电话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变了。
变成什么,我说不清。我只知道,那道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,已经裂了道缝。
周一回公司,表面上一切都还是老样子。晨会、汇报、跟进项目进度。顾晚晴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创意总监,说一不二。
但细节里的变化藏不住。
布置任务的时候,她会多问一句“这个时间节点够不够”。路过我工位,偶尔会停下脚步,扫一眼我屏幕上的文案,不说好也不说坏,只是轻轻点个头。
有次在茶水间碰上,她居然主动跟我说了句“昨天改的第二版提案比第一版好”——还是当着其他同事的面。
站在旁边的老马差点把手里的保温杯摔地上。
“你小子干什么了?”他把我拉到消防通道的角落里,压着声音问,“顾总监是不是被人调包了?”
“没干什么啊。”我含糊其辞地打哈哈。
“不可能。”老马摆出一副侦探破案的表情,“她上个月还骂你写的文案是‘狗都看不下去的废话堆砌’,这周居然当面夸你?你该不会——”
“别瞎猜。”我赶紧打断他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所有变化的源头是什么。
是八十万彩礼。是我妈那通全宇宙最离谱的电话。
我心里有点感激,又有点发虚。但不得不说,日子确实好过多了。项目推进得顺风顺水,整个团队的氛围都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。
就连隔壁部门的人都在传:“顾总监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?怎么都不骂人了?”
恋爱?跟谁恋爱?
这种谣言要是传到顾晚晴耳朵里,还不知道谁的脑袋要搬家。
平静的日子过了两个星期,就在一个周五的晚上,被打破了。
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半,改完了“星澜计划”第三阶段的核心创意文案。揉了揉发酸的脖子,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,整层楼只剩几盏应急灯亮着,安安静静的。
我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,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。
里面站着顾晚晴。
她扫了我一眼,手里攥着车钥匙。
“还没走?”
“刚把文案弄完。”
电梯门缓缓合上,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“吃了吗?”她问。
“忙得没顾上。”
“我也没吃。”她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,声音淡淡的,“附近有家面馆,手工拉面,汤底很正。这个点去人不多。一起?”
一起?单独?私下?吃饭?
我大脑直接宕机了两秒。
“我开车。走吧。”
电梯到了地下车库,她率先迈步走了出去,连头都没回,仿佛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邀请。
我站在电梯里,那句“不用了谢谢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,愣是没说出口。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跟着她,走到了她的车跟前。
是辆灰色的沃尔沃,里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,车里飘着一股很淡的柚子香。
“导航设好了。”她启动车子。
夜晚的城市灯光从车窗外快速掠过,我们都没说话。我偷偷用余光瞟她,开车的时候她没了工作里那股逼人的压迫感,侧脸的线条在路灯的映照下柔和了不少。
“看什么?”她没转头,却精准地逮住了我的视线。
我吓得赶紧坐正看前方: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“放松点。就是加班完吃碗面。你这段时间辛苦了,项目进展得不错。”她说得格外自然。
可我握着安全带的手,攥得指节都发白了。
面馆不大,藏在老街的巷口,门面旧旧的,推开门却是满室热气腾腾的烟火气。顾晚晴熟门熟路地进去,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。
“老样子?”老板娘笑着问。
“嗯,再多一碗。”顾晚晴指了指我。
看来是常客。
我们选了靠墙的位置坐下,她连菜单都没看,直接点了两碗牛肉拉面,一碟爽口小菜。
“你经常来这儿?”我问。
“加班晚了,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就过来。”她倒着茶水,动作自然得不像话,“一个人来,吃碗面,暖一暖。”
一个人。
这三个字又让我想起了她在咖啡厅说的那些话——五岁父母离婚,七个保姆,三所寄宿学校。
面很快端上来了,汤底确实好,浓郁却不腻口,面条筋道,牛肉炖得软烂入味。吃了小半碗,身上暖了,最开始的那股紧绷感也散了不少。
“你那个发小,上次请婚假去参加婚礼的,办得还顺利吗?”
她居然还记得这种小事。
“挺好的,就是闹了点小插曲。”我随口答,然后脑子一抽加了一句,“主要是被您那天连续十几个工作电话搞得心惊胆战的。”
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,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。
但她没发火。
“后来呢?”她抬头看我,话锋转得猝不及防,“你母亲……没再提那八十万的事?”
我一口面差点卡在喉咙里,呛得直咳嗽。
“咳——没有,我严正警告过她了,绝对不许再提这事。”
“可惜。”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八十万彩礼,在你母亲那个年纪的人看来,应该算是很有诚意的数字了。”
我震惊地抬头看她。
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?
“顾总监,您别——”
“说了别叫总监。”她纠正我,然后放下筷子,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,“苏洛,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?”
这个问题来得太猛,我当场僵住。
我觉得怎么样?我能怎么说?
说您工作能力极强但以前冷得像冰窖?说您长得好看但气场能压死人?说您最近不一样了但我反而更慌了?
哪句话说出来不是找死?
我张嘴,合上,又张嘴,半天憋不出一个字。
她看着我窘迫的样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冷笑,不是讥讽,是真的、带着点温度的笑。
那一瞬间,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顾晚晴。
“算了,不为难你了。”她收了笑意,端起碗喝了口汤,“吃面吧。”
那碗面我吃了四十多分钟。后来我们聊了些没边没际的闲话——行业里最近爆火的一个案例,同行公司的一次大型翻车现场,还一起吐槽了客户方的对接人“每次开会都说‘我觉得可以再大胆一点’但永远说不出怎么才叫大胆”。
我差点笑出声。
褪去工作里那层坚硬的铠甲,顾晚晴其实很会聊天,见识广,逻辑清晰,偶尔还蹦出两句冷幽默。
结账的时候我想掏钱,被她一个眼神按了回去。“说了我请。”
走出面馆,夜风已经凉了下来。
“我送你?”她问。
“不用不用,我打车就行,这儿方便得很。”
她也没坚持,点了点头,转身上了车。灰色沃尔沃的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。
我站在路边,脑子还是嗡嗡的。
回到家,我妈还在客厅看养生节目。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
“加班,然后跟同事吃了碗面。”
“同事?男的女的?”
“……上司。”
“那个顾总监?”我妈“啪”地从沙发上弹起来,“她请你吃面?为啥啊?”
“就是加班完顺路吃个饭,很正常的。”
“正常?”我妈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,“大半夜的,单独请你吃面,你跟我说正常?小洛啊,她是不是被那八十万给打动了?”
“妈!您别什么事都往那上面扯行不行!人家年薪百万级别的!稀罕您那八十万?”
“那她干嘛请你吃饭?普通上下级会大晚上单独约饭?我看这事有门儿。”
“没门儿!一点门儿都没有!您再乱说我下个月不回家了!”
“你还威胁起你妈来了?”
我赶紧逃进房间,“砰”地关上了门。
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面馆里她笑的那一下,在我眼前反反复复地晃。还有那句“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”。
我翻了个身。
也许是我想多了。上司偶尔请下属吃顿饭,展示一下亲和力,管理学教材第三章都写着呢。对,就是这样。我只是她管理策略的实验对象而已。
这么一想,心里舒服了不少。
可心底某个角落,有那么点说不清楚的东西,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。
我故意不去管它,强迫自己闭眼睡觉。
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动了,就不是你闭上眼就能停下来的。
接下来的一周,公司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“星澜计划”的客户方——澜庭集团,派了个新的对接人过来。
陆瑾年。澜庭集团市场部副总。
三十岁出头,西装永远熨得笔挺,说话慢条斯理,笑起来如沐春风。帅,是那种整个办公室的女生在他经过之后都会集体小声尖叫的帅。
他来公司的第一天,我就摸清了三件事——
第一,他是澜庭集团董事长的亲外甥。
第二,他在美国待了六年,沃顿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。
第三,他认识顾晚晴。
不是普通工作上的认识。是他走进会议室,看见顾晚晴的第一眼,就笑着说了句:“晚晴,好久不见。”
晚晴。直呼其名,熟稔得很。
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。
顾晚晴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回了一句:“陆总,请坐。”
陆瑾年也不在意她的冷淡,笑着坐下,自然地聊起了项目进度。整场会议他表现得专业、高效、条理清晰,可每次发言,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落在顾晚晴身上。
老马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。
我回头,他冲我使了个眼色,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这俩人之间绝对有故事。
散会后,陆瑾年没走,在走廊上拦住了顾晚晴。
“晚晴,中午一起吃个饭?好久没聊了。”
“不了,我中午有会。”
“那晚上呢?”
“晚上有项目复盘。”
“那周末?”
顾晚晴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“陆总,我们现在是甲方乙方的关系。工作上的沟通,在会议室里说就行了。”
说完她径直走了。
陆瑾年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,笑了一下。不恼,也不急,反倒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兴致。
那个笑容让我莫名地不舒服。
“别看了。”老马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看什么?我没看。”
“你看了。”老马叹了口气,“兄弟,我跟你说实话,这个陆瑾年,以前跟顾总监有过一段。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,反正后来分了。现在他空降过来当甲方对接人,明摆着是来续前缘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说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老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个傻子。
我没接话。
是啊,跟我有什么关系呢?她是我上司,我是她下属。她的前任追回来了,那是她的私事。
可回到工位上,我才发现自己盯着屏幕坐了五分钟,一个字都没敲出来。
陆瑾年很会做人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频繁出现在我们办公区,名义上是对接项目,每次来都带点东西——今天是一盒手工巧克力,明天是某个网红蛋糕店的招牌甜品,理由永远是“路过顺手买的,大家尝尝”。
办公室的女同事们对他的好感度直线飙升。
“陆总也太体贴了吧!”
“你们看他今天穿的那件风衣,剪裁绝了。”
“听说他在纽约待了六年,家里还有产业……”
这些话飘进我耳朵里,像一根根细刺扎得人难受。我知道自己没资格不舒服,可我就是不舒服。
周三下午,我去会议室拿落下的笔记本,经过走廊的时候,看见陆瑾年站在顾晚晴的办公室门口。门半开着,他倚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。
“帮你带了杯美式。”
“不用,我办公室有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最爱喝这家的吗?配方没变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“晚晴——”他的声音放低了,“你还在生那件事的气吗?都过了三年了。”
“我没生气。陆总,我在看方案,有事请预约。”
“连个坐都不让坐了?”
“你可以坐到会议室去。”
短暂的沉默之后,陆瑾年笑了一声:“行。我有耐心。”
他转身离开,迎面撞上了我。
“苏洛是吧?”他看了看我胸前的工牌,笑容温和,“顾总监很看好你啊,好好干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走了过去。
那只手搭在我肩上的时候,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本能的、解释不清的排斥感。
我拿了本子就往回走,路过顾晚晴办公室的时候,下意识瞥了一眼。那两杯咖啡,被她放在了门外的茶几上,动都没动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悄悄松了口气。
周四是“星澜计划”的第二轮创意提案,算是个大日子。甲方除了陆瑾年,还来了三位高管,我们这边全组出动。
我负责的部分是整个提案的核心文案——品牌故事线。
前一天晚上我改到凌晨两点,前后改了十一版。最终敲定的版本我自己觉得还行,但拿不准顾晚晴会不会满意。结果她看完只说了两个字:“可以。”
提案会上,我站起来做了二十分钟的 presentation。说实话,我挺紧张的,手心全是汗。但讲到品牌故事线的部分,我慢慢进入了状态。
关于“星澜”这个品牌从一间家族手工作坊走到今天国际化集团的叙事线,我前前后后打磨了两周,每一个转折,每一句文案,都是反复推敲过的。
讲完之后,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开口的是甲方一位戴眼镜的女高管,“这个故事线比上一版好太多了。谁写的?”
“苏洛。”顾晚晴回答得很干脆,“我们团队的核心文案。”
我注意到她用了“核心”两个字。
那位女高管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陆瑾年也鼓了掌,看了我一眼。“不错,很有灵气。”他说,然后转向顾晚晴,“你们团队的人,确实挑得好。晚晴一直眼光准。”
“一直”。又是这种带着私人意味的用词。
顾晚晴没接茬。
提案顺利通过,进入下一阶段的执行。
散会后在走廊上,陆瑾年叫住了我。“苏洛,有空聊两句?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你的文案功底很不错。”他双手插在裤兜里,姿态很松弛,“说实话,星辰传媒我合作过几次,能写出这种水准的不多。”
“谢谢陆总。”
“不用客气。我听说你来公司还不到两年?”
“一年半。”
“升得挺快。顾总监平时不怎么夸人,能被她认可,你确实有两把刷子。”他看着我,笑容温和,可那双眼睛里带着打量的意味,“你跟她……关系不错?”
这句话来得太突然。
“正常的上下级关系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收回目光,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意外,也不太相信,“好好干。有前途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走廊里,后背有点发凉。他在试探我。这个人看着温文尔雅,可每一句话都在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。我对他的不舒服感又多了一层。
回到工位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顾晚晴发来的微信。
“今天提案,表现不错。”
就这么短短一句,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然后回了一句:“谢谢顾总监。”
她秒回:“说了别叫总监。”
我打字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磨磨蹭蹭发了一句:“谢谢……晚晴。”
这两个字打出来的时候,我的脸烧得都能煎鸡蛋了。
她没再回复,但也没说不许这么叫。
周五下午,内线电话响了。“苏洛,来一下。”她的声音很平。
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顾晚晴正在看一份文件。她抬头示意我坐,然后把文件推到我面前。
“有个新情况。‘星澜计划’的执行阶段,客户方提出要加强双方的协作深度。澜庭集团上海总部那边,成立了一个联合工作小组。”
我翻了翻文件。
“他们点名要求我们派核心创意人员常驻上海,为期三个月,直接跟他们的品牌中心协同工作。”
“点名?点谁?”
“你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“提案会上你的表现,甲方很认可。尤其是品牌中心的赵总监,她认为你对‘星澜’品牌故事的理解最准确。”
常驻上海。三个月。
“公司会给驻外津贴和差旅补贴,项目结束后还有额外奖金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这种和核心客户方深度合作的机会,对你的职业发展很有价值。”
道理我都懂。搁在两个月前,我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。
但现在——
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,不是升职加薪,不是履历镀金,是她。
如果我走了,这三个月,她和陆瑾年……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我凭什么想这个?她是我上司,她的私生活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
“你可以考虑一下。”顾晚晴看着我,“周五之前给我答复就行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她把目光移开,落在窗外的楼群上,“这个决定,不需要考虑任何工作以外的因素。从你的职业规划出发就好。”
这话太精准了,精准得像一把刀,瞬间把我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全切碎了。
“好的。我回去想想。”我站起来,拿着文件出了门。
回到工位,我盯着屏幕发呆。
去,还是不去?
脑子里两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。
一个说:去!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!你一个普通文案,能跟澜庭集团品牌中心面对面合作三个月,回来就是另一个层级的人了!别因为对上司有点不切实际的念想就耽误自己的前途!
另一个说:可是……她最近变了那么多。她对你笑了,她请你吃面,她说“考虑一下八十万”。这些难道什么都不是?你走了三个月,陆瑾年在旁边虎视眈眈,你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跑了?
我被这两个声音吵得头疼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老马看我心不在焉的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有个出差机会,正在犹豫。
“去上海跟澜庭合作?”老马放下筷子,一脸“你怕不是傻了”的表情,“你不去?你傻啊?这种机会多少人抢破头都抢不到!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
“那犹豫什么?舍不得谁啊?”
我没说话。
老马看了我两秒,叹了口气。“兄弟,你听我一句劝。有些人,不是你犹豫一下就能留住的。但机会错过了,就真的没了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能不能做到,是另一回事。
纠结了整整三天。
周三中午,我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晚晴的微信。
不是工作消息。
是一张图片——上海一家本帮菜馆的点评页面,满屏的五星好评。下面跟着一行字:“这家店的葱油拌面是我吃过最好的。如果去的话,可以试试。”
我拿着手机看了足足两分钟。
她在鼓励我去?还是——
我拼命想从这句话里读出点别的意思,可它太平淡了,平淡得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,就像朋友之间随手推荐一家店那么自然。
可在这个时间点发过来,又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推荐。
我回了一句:“谢谢推荐,我记下了。”
她没再回。
当天下午,我在工位旁边的公共区域看到了一束花。
不是给我的。
是陆瑾年送给顾晚晴的,被顾晚晴让前台退了回来,前台不知道该退到哪儿去,暂时放在了柜子上。
是一束马蹄莲,素净,高级。
这个男人,真的很有耐心。
我看着那束花,忽然就做了决定。
不是因为这束花。
是因为我忽然清醒过来——我到底在纠结什么呢?
我跟顾晚晴之间,什么都没有。她请我吃过一碗面,说过几句不像上司会说的话,笑过一次。就这些。
凭这些,我就要放弃一个可能改变职业轨迹的机会?
太可笑了。
周四傍晚我在公寓楼下便利店扫货时,手机突然炸响——是我妈。
“小洛!你跟那顾总监闹别扭了?”
“没有啊,怎么突然这么说?”
“还嘴硬?你以前回家总念叨加班蹭她的面、她跟你说过什么话,这阵子我问啥你都用‘还行’‘挺好’糊弄,你当你妈老糊涂了?”
“妈我这是在上海出差,跟她本来就只剩工作对接——”
“你骗鬼呢?”我妈语气陡然沉了下来,“小洛,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,不管你跟那姑娘现在卡在哪一步,你都不能缩着。男人一旦往后退,再好的缘分也得飞了。”
“您根本不清楚状况——她前男友找回来了,人家出身好、长得周正,各方面都甩我八条街——”
“前男友?”我妈嗤笑一声,“前男友要是靠谱,能变成前男友?分了就说明俩人不对付。对的人要么还没冒头,要么就是冒头了,偏偏是个怂包不敢往前凑。”
我被她这通歪理噎得半天接不上话。
“你要是真对人家上心,就痛痛快快说出来。别等人家跟别人走了,你再躲被窝里哭。你妈我当年追你爸,就是直接堵到他宿舍楼下的——”
“妈,这事儿跟您那时候不一样——”
“有啥不一样?人和人之间,喜欢不喜欢就是一句话的事儿。你搁这儿翻来覆去分析八百遍,等你想明白了,人早被别人抢跑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攥着手机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好久。
我妈说的对吗?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。可我偏偏没她那种横冲直撞的底气。
夜里十一点,手机忽然震了。
是顾晚晴的微信。不是文字,是条三秒的语音。
我指尖有点抖,点了播放。
她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,很轻,裹着点掩不住的倦意:“苏洛,你……最近是不是在躲我?”
我攥着手机的指节瞬间绷得发白。
她居然直接问了。
这个女人,从来都不搞拐弯抹角那一套。
我盯着输入框发愣。打字?太假了,隔着屏幕都透着心虚。发语音?我怕一开口,那些翻涌了好几天的情绪会直接漏出来。
足足纠结了五分钟,我最后敲了一行字:“没有。就是最近赶方案比较忙。”
发出去的瞬间,我在心里骂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。
她没再回。
那一夜我盯着聊天界面等到天快亮,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的,连个“对方正在输入”的提示都没冒出来。
凌晨三点,我咬着牙做了个决定。
三个月的驻场期还剩五周,但项目方案已经顺利落地,赵总监前几天还说剩下的执行环节完全可以远程对接。
我要提前回去。
不是为了工作。
是我妈说得对——有些事,再拖就真的来不及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给赵总监发了消息,说手头的工作已经梳理清楚,想申请提前结束驻场回公司跟进后续。她倒是爽快,没多问就同意了。
我没告诉顾晚晴。
收拾好行李,退了公寓,我直接订了周六的高铁票。
回去那天上午,我在高铁站候车厅找了个角落,给老马打了个电话。
“老马,跟你打听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顾晚晴跟陆瑾年,最近到底怎么样了?”
电话那头顿了几秒,声音有点犹豫:“你……确定要听?”
我的心猛地揪紧,悬到了嗓子眼。
“说。”
“昨天下午,陆瑾年在公司大堂,当着好多人的面,给顾晚晴送了条项链。好像是什么纪念日来着……他还说了句话——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‘晚晴,给我一个机会。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