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零北大荒:退伍营长跪求我别离婚

1992年农历腊月二十三,北大荒松江县建设兵团家属院。

窗外刮着遮天蔽日的白毛风,雪粒子抽得窗玻璃沙沙作响。虞晚照把刚满周岁的女儿穗穗搂在怀里,坐在凉得透骨的炕沿上,目光落在手里那张离婚申请书上。

“字我已经签好了,你赶紧签完,明天一早就去县里办手续。”许卫东站在门边,裹着一身崭新的军大衣,指间夹着烟,眉宇间全是压不住的不耐烦。

“给我个理由。”虞晚照的声音平静得像冰封的江面,听不出半点情绪。

“理由?”许卫东嗤笑一声,“虞晚照,咱们结婚三年,你往这个家拿过一分钱吗?兵团改制之后,工资都发不出来,我每个月就那点补贴,既要养你,又要养孩子,还要养你那个病恹恹的姥姥!这日子,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!”

虞晚照抬眼,看向这个自己曾经真心实意喜欢过的男人。

当年是老团长牵的线,许卫东刚从边防哨所调回来,在兵团武装部当干事,长得高大周正,一表人才。她那时候高中毕业,在县中学当代课老师,模样是这一片数得上的清秀。

两人见了三面,许卫东就托人上门提了亲。半年后办了婚事,她辞掉代课的工作,回家操持家务。去年生了穗穗,日子虽然紧巴巴的,倒也还能撑。

可今年开春兵团改制,许卫东的工资从一百块降到六十块,还经常拖欠。她姥姥肺气肿的老毛病又犯了,隔三差五住院,抓药的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。

埋怨,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。

“苏明薇下个月就从深圳回来了。”许卫东弹了弹烟灰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,“她男人在那边犯了事,她离了婚,还带着个儿子。我们俩……当年在文工团的时候就处过对象。你和穗穗,我每个月给十五块生活费,别的,你就别指望了。”

苏明薇。许卫东的初恋,当年嫌许卫东家里穷,嫁了个跑深港线的司机,跟着去了南方。

现在离了婚,要回来了。

“所以,你是为了她,才要跟我离婚?”

“也不全是。”许卫东别过脸,“这日子,确实过不下去了。你签了吧,咱们好聚好散。”

虞晚照低下头,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穗穗。

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,呼吸匀净绵长,完全不知道这个家马上就要散了。

就在半个钟头前,她还是2024年的虞晚照,三十八岁,是名下开了五家“北大荒铁锅炖”连锁店的老板娘,开车去省城考察新店铺的地址,高速上轮胎打滑,撞上了护栏。

再睁开眼,就回到了1992年,这个决定了她前半生命运的夜晚。

上辈子的虞晚照,在这个时候,哭过,求过,甚至拽着许卫东的胳膊说“穗穗不能没有爹”。

许卫东当时心软了,婚没离成。可日子并没有变好,苏明薇还是回来了。

后来兵团彻底解散,许卫东跟着别人倒腾木材,赔得血本无归。是她,凌晨三点就起床,推着小车去早市卖豆浆油条,一碗豆腐脑一毛五,一根油条八分钱,一分一分把债还清,把穗穗供进了师范。

可等到穗穗师专毕业那年,许卫东揣着家里最后的积蓄,跟苏明薇去了南方,走之前还撂下一句话:“虞晚照,我跟你过了二十二年,憋屈了二十二年。往后,我得为自己活一回。”

她哭干了眼泪,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。

直到胃癌晚期躺在病床上,看着窗外沉沉暮色里落下来的雪,她才终于想通——自己这一辈子,最大的错,就是在该转身的时候,选择了忍气吞声。

“妈……好冷……”怀里的穗穗动了动,小手下意识地往她怀里钻。

虞晚照低下头,用脸颊贴了贴女儿冰凉的额头,眼神一点点变得冷硬、坚定。

上辈子,她为了一个凉薄的男人,耗尽了自己最好的二十年。

这辈子,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。

“笔给我。”她伸出手。

许卫东愣了一下,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钢笔递了过去。

虞晚照把穗穗轻轻放在炕上,拿过离婚申请书,垫在冰冷的炕桌上,刷刷几笔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虞晚照。三个字,工整,清晰,力透纸背。

“家里现在有一百八十五块三毛,粮本上还有三十斤白面,二十斤玉米碴子。”她把申请书递回去,“钱和粮我都不要。我姥姥看病用的六百块存折,我得拿走。家里的东西,我只拿我和穗穗的衣裳、被褥,还有我姥姥陪嫁的那对白桦木箱子。剩下的,你随便处置。”

许卫东没想到她这么干脆:“你……你之后住哪儿?你姥姥那间老房子,还能住人吗?”

虞晚照的姥姥住在城西老居民区,两间低矮的泥草房,夏天漏雨冬天透风。

“就不劳你费心了。”虞晚照已经开始动手收拾东西,“明天几点?”

“上午九点,县民政局门口。”

“行,我准时到。”

许卫东站在原地,看着虞晚照利落地打包衣物,心里忽然空落落的。

他预想过很多种场面——哭嚎、厮打、哀求。可她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,干脆利落,甚至还透着一股解脱的意味?

“晚照,”他嗓子发干,“你也别怨我。这日子,实在是……”

“日子是两个人过的,一个人觉得是火坑,那就跳出来。”虞晚照头也没抬,“许卫东,我祝你和苏明薇,往后事事顺心。”

许卫东被堵得说不出一句话,转身拉开门,裹着一身寒气走了。

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,冰冷的穿堂风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。

虞晚照继续收拾东西。

她把属于自己和穗穗的东西归拢成两个结实的包袱,又把那对白桦木箱子腾空——箱子里是她姥姥当年的嫁妆,几块厚实的家织粗布,两床老棉花被。

外面已经漆黑一片。

风嚎得像受伤的野兽,雪粒子密密麻麻砸在窗户上。

穗穗醒了,饿得小声哼唧。虞晚照冲了半碗麦乳精,小心吹温了,一点点喂她喝下去。

孩子吃饱了,蜷在她怀里,又沉沉睡去。

虞晚照毫无睡意。

她坐在炕沿上,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,打量这个自己经营了三年的家。

一间半的屋子,不大,却处处都是她精心收拾过的痕迹。墙是她用旧报纸一层层裱糊的,碗柜是她用捡来的木板自己钉的,窗户缝是她用旧棉花一点点塞严的……一砖一瓦,一针一线,全都是她的心血。

很快,就都不是她的了。

也好。断得干干净净,不拖泥带水,不欠不念。

她从贴身的棉袄内袋里摸出那个存折,翻开。里面是她姥姥的救命钱,整整六百块。

这是她如今全部的依靠。

六百块,在1992年的北大荒,能做什么?

她飞快地盘算起来。租房是头一笔要花的钱,吃饭、日用品、穗穗的奶粉、衣裳……样样都要花钱。

她得尽快找到谋生的路子。

上辈子她卖过早点,开过小吃铺,后来做铁锅炖,对餐饮行业的门道摸得一清二楚。可启动资金呢?

手艺呢?她现在这具身子才二十三岁,高中毕业就在家带孩子,谁会信她能支棱起一个摊子?

正琢磨着,外面传来“砰砰”的敲门声,急促得很。

“晚照!晚照妹子!快开门!出事了!”

是前院的赵家嫂子。

虞晚照心里一紧,赶紧下炕开门。赵嫂子裹着满头满脸的雪闯进来,脸都白了:“晚照!你快去老房子看看!你姥姥……你姥姥怕是不行了!隔壁陈大爷跑来说,咳了一炕的血!”

虞晚照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“穗穗帮我照看一下!”她丢下这句话,抄起炕头的棉袄就往身上套,又从木箱底下翻出那本存折塞进怀里,拉开门冲进了漫天风雪里。

老居民区离兵团家属院有三里地。虞晚照深一脚浅一脚在没膝的雪壳子里狂奔,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,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
上辈子,她姥姥就是在这个冬天走的。

因为没钱送医院,在家硬扛了三天,咳血咳到油尽灯枯。

这是她心里一辈子拔不掉的刺。

这辈子,绝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!

泥草房低矮的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。虞晚照一把推开门,浓重的血腥味和咳喘声扑面而来。

炕上,老人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,脸憋得青紫,正撕心裂肺地咳着,暗红色的血沫子溅在发黑的炕席上,触目惊心。

“姥姥!”虞晚照扑到炕边,声音发颤。

老人艰难地睁开眼,浑浊的眼睛看清是她,想说话,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
“陈大爷!麻烦您,帮我找辆板车!我得送姥姥去医院!”虞晚照扭头对守在门口的老邻居喊道。

“这大半夜的,又下着这么大的雪,上哪儿找车去?医院还远……”陈大爷面露难色。

“找!”虞晚照斩钉截铁,从怀里掏出两张十块的票子塞过去,“陈大爷,求您了!我有钱,送医院的钱我有!”

陈大爷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手里的钱,一跺脚:“行!你等着,我去后街老王家看看,他家有驴车!”

陈大爷顶着风雪跑了。

虞晚照拧了热毛巾,给老人擦脸擦手,又翻出家里最厚的被子给她裹上。

老人抓着她的手,手指冰凉,抖得厉害。

“囡囡……别、别花钱……姥姥老了……不值当……”老人气若游丝。

“值当!”虞晚照握紧那双枯瘦的手,眼泪砸了下来,“姥姥,您得活着,您得看着穗穗长大,看着我……把日子过好。”

上辈子没尽的孝,这辈子,她一定要补上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驴车的铃铛声和吆喝声。

陈大爷带着王家父子赶着驴车来了。几个人七手八脚,用门板做担架,小心翼翼把老人抬上车,盖上家里所有能盖的棉被。

虞晚照跳上车,紧紧抱住老人。

“驾!”驴车在深夜无人的雪道上,朝着县医院的方向,艰难前行。

风雪呼啸,扑打在脸上,刀割一般。虞晚照把脸埋在老人颈侧,用体温温暖着她。

怀里的存折,贴着她的心口,滚烫。

这六百块,是救命的钱,也是她往后安身立命的最后本钱。

她不能倒,绝不能。

县医院急诊室里,值班医生检查完,脸色凝重:“老人这是严重的肺气肿合并感染,得马上住院。先交两百块押金,后续治疗费用不好说,你们家属要有个准备。”

“治!我们治!”虞晚照毫不犹豫,掏出存折,“医生,我现在就去交钱,请您用最好的药!”

办理住院、交押金、守着老人打上点滴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
老人躺在病床上,呼吸平稳了些,昏昏沉沉睡着了。

虞晚照守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一刻都不敢松开。

“虞晚照家属?”护士探进头来,“门口有人找。”

虞晚照轻轻放下老人的手,走出病房。

走廊尽头,许卫东站在那里,军大衣上落满了雪,脸色比雪还冷。

“你姥姥怎么样了?”他问,语气干巴巴的。

“住院了。”虞晚照靠着冰冷的墙壁,疲惫感席卷全身。

许卫东沉默了一下,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来:“这钱,你先拿着用。离婚的事……”

“离婚的事,照旧。”虞晚照没接那钱,抬眼看他,眼神平静无波,“九点,民政局,我不会忘。”

许卫东递钱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难看:“虞晚照,你现在这个样子,还离什么婚?你姥姥住院,穗穗还小,离了我,你们娘仨怎么活?”

“怎么活,是我的事。”虞晚照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,“许卫东,婚是你要离的,字是你先签的。现在,别摆出这副施舍的样子。这钱,你留着,给苏明薇的儿子买糖吃吧。”

说完,她转身走回病房,轻轻关上了门。

门板隔开了许卫东那复杂难辨的目光。虞晚照转身走回病床边,望着睡梦中姥姥仍紧蹙着、满是痛苦的眉头,又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。新的一天来了。这也是她虞晚照,真正为自己、为孩子、为姥姥,拼命讨生活的开始。九点,民政局。这个婚,她离定了。离了之后的路,哪怕遍地荆棘,她也要赤着脚,踩出一条生路来。上午九点,松江县民政局门口。虞晚照准时到了。她穿了件最体面的深蓝色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发髻。穗穗被她用厚实的襁褓裹着抱在怀里,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。许卫东也到了,还是那身军大衣,脸色比早上更沉。他身边还跟着苏明薇,三十出头,烫着时兴的卷发,穿一件墨绿色呢子大衣,脖子上系着条红纱巾。苏明薇瞥了虞晚照一眼,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棉袄,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,随即漾开一抹温和的笑:“晚照妹子,等久了吧?这天冷得很,快进去吧。”虞晚照没理她,只对许卫东说:“走吧。”手续办得出奇顺利。签字,按手印,绿本换红本。从民政局出来,外面的雪小了些,风却更刺骨了。“晚照,”许卫东叫住她,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“这三百块钱,你拿着。穗穗还小,你姥姥又在医院……”虞晚照停下脚步,没接。她看着许卫东,又扫了眼他身边的苏明薇,忽然笑了。“许卫东,婚都离了,就别来这套了。这钱,是你的,是苏明薇的,还是你们俩的,我不想知道,也不稀罕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清晰又坚定,“从今往后,咱们桥归桥,路归路。你过你的好日子,我挣我的辛苦钱。两不相欠,各自安好。”说完,她抱紧怀里的穗穗,转身就走。步子迈得又稳又快,没再回头看一眼。许卫东攥着那个布包,望着虞晚照在雪地里越来越小的背影,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,忽然尖锐起来。“卫东,”苏明薇挽住他的胳膊,柔声说道,“晚照妹子这是跟你置气呢。等过阵子,她知道日子难了,就想通了。这钱我先替你收着,回头她要是真过不下去,咱们再帮衬她。”许卫东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被苏明薇挽着,往反方向走了。虞晚照抱着穗穗,先去了趟县医院。姥姥已经醒了,精神好了些,可一看见她手里的红本子,眼泪就下来了。“囡囡……是姥姥拖累了你啊……”“姥姥,您说的这是什么话。”虞晚照拧了热毛巾给老人擦脸,“离了他,我们娘仨照样活,还能活得更好。您就安心养病,别的什么都别想。”她跟医生又确认了一遍治疗方案,预交了接下来一周的药费,叮嘱护士多照看,这才离开医院。接下来,该找住的地方了。她不能带着穗穗回姥姥那漏风的老屋,也不能总麻烦赵嫂子。她得有个自己的窝,哪怕再小、再破。她抱着穗穗,在县城的街巷里转。建设兵团附近是别想了,房租贵,熟人也多。她专往老城区、厂区边缘那些地方打听。天快擦黑时,她在一个叫“三棵树”的老居民区,找到了一处房子。房子临街,以前是家剃头铺,后来老板搬走了,空了大半年。只有一间屋,十五六平米,泥土地面,墙皮斑驳,可屋顶还算完整,窗户也齐全。最难得的是,屋后搭了个巴掌大的小厨房,能做饭。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姓韩,就住隔壁。听说虞晚照一个人带着孩子,刚从医院出来,打量了她几眼,倒没多问。“一个月八块钱,先交三个月押金,水电自理。”韩老太太说话干脆,“我这屋是旧了点,但该有的都有。你要觉得行,今天就定下,我让人给你把炕烧上。”“行。”虞晚照没犹豫,从贴身衣袋里数出二十四块钱,“韩大娘,我先租三个月。往后,可能要麻烦您多照应了。”韩老太太收了钱,脸色缓和了不少:“女人家带个孩子不容易,往后有啥难处,言语一声。”有了落脚的地方,虞晚照心里踏实了一半。她把穗穗放在韩老太太屋里暖和着,自己回了一趟兵团家属院。许卫东不在家,大概是去帮苏明薇张罗饭店的事了。她推开门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她没多打量,把自己昨天收拾好的两个包袱和白桦木箱子搬出来,又去公共厨房拿了自己那口用了三年的小铁锅、几个粗瓷碗,还有半袋盐、一小瓶豆油。最后,她站在空了大半的屋里,环视一圈。炕桌上还摆着许卫东没抽完的半包烟,墙上挂着他们唯一的合影——结婚时在照相馆拍的,她穿着红棉袄,笑得拘谨,许卫东穿着军装,一脸严肃。她走过去,把相框取下来,反过来扣在桌上。再见了,许卫东。再见了,过去三年的虞晚照。她锁上门,把钥匙从门缝底下塞进去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回到“三棵树”的出租屋,韩老太太已经让人把炕烧热了。小小的屋子有了暖意,不再那么冰冷刺骨。虞晚照先把炕席擦干净,铺上从家里带来的褥子,把穗穗放好。小家伙折腾了一天,累坏了,沾炕就睡着了。她开始收拾屋子。扫灰,擦窗,用旧报纸把脱落的墙皮糊上。白桦木箱子并排摆在炕梢,当柜子用。锅碗瓢盆在小厨房里归置妥当。忙活完,天已经黑透了。屋里点起一盏十五瓦的灯泡,光线昏黄,却暖融融的。她煮了半锅玉米碴子粥,就着从赵嫂子那儿拿的咸菜疙瘩,对付了一顿。吃完,她坐在热乎乎的炕沿上,看着熟睡的穗穗,又算了算手里的钱。离婚时没要许卫东的钱,租房子押一付三花了二十四块,姥姥住院预交了一百块,买煤、买粮、添置零碎,又花了二十多。现在手里满打满算,只剩四百五十块钱。四百五十块,是姥姥后续的医药费,是她和穗穗未来几个月的生活费,也是她起家做生意的全部本钱。一分钱,得掰成两半花。做什么?怎么做?上辈子,她就是靠卖早点起家的。豆浆、油条、豆腐脑、包子。本钱小,利润薄,可稳妥,来钱快,最重要的是——她会做。北大荒的冬天,天亮得晚。早起赶着上班、上学、出工的人,谁能拒绝一碗热腾腾的豆浆,一根刚出锅、酥脆的油条呢?而且,她这房子临街。虽说“三棵树”这片不算繁华,可附近有几个老厂子的家属区,人流量不小。就这么定了。虞晚照心里有了方向,反倒安定下来。她拿出个小本子,借着昏暗的灯光,开始列单子。要做早点摊,需要什么?案板、擀面杖、油锅、筷子、碗……面粉、黄豆、绿豆、碱、矾、盐、油……她一项项写下来,估算着价钱。启动资金最少也得一百块。这还是最简陋的配置。她咬咬牙,在“炉子”后面画了个圈——这个最贵,但必须买新的,旧的不安全。其他的,能淘旧的就淘旧的,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。正写着,外面传来敲门声。是韩老太太,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疙瘩汤进来了,汤里还卧了个荷包蛋。“忙活一天了,吃口热的。”老太太把碗放在炕桌上,看了看熟睡的穗穗,又瞥了眼虞晚照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,“你这是……打算做买卖?”虞晚照没瞒着:“嗯,想支个早点摊子,卖豆浆油条。”韩老太太点点头:“这行当辛苦,起早贪黑的。不过,能挣口饭吃。咱们这片,还真缺个像样的早点摊子。你手艺咋样?”“我姥姥以前是国营饭店做白案的,我跟她学过点皮毛。”虞晚照实话实说。上辈子的手艺,这辈子还得从头练,可有底子在,她有信心。“那敢情好。”韩老太太在炕沿坐下,“丫头,大娘跟你商量个事。你看你这屋临街,门口那片空地,闲着也是闲着。你要不嫌弃,大娘帮你搭个简易棚子,遮风挡雪。往后你出摊,大娘早上还能帮你看看孩子,省得你两头忙活。”虞晚照一愣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:“大娘,这……这太麻烦您了。”“麻烦啥。”韩老太太摆摆手,“我一个孤老婆子,闲着也是闲着。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闯,不容易。能帮一把是一把。棚子的材料,后街老刘家盖房子剩了点油毡和木头,便宜,我明天去说说。”虞晚照的眼眶有点热。上辈子离婚后,她带着穗穗搬回姥姥家,街坊邻居多是同情,可伸手帮忙的少。没想到这辈子,刚离了婚,就遇上这样的好心人。“谢谢您,韩大娘。”她真心实意地道谢,“等摊子支起来,我天天请您喝头锅豆浆。”“那感情好!”韩老太太笑了,又压低声音,“对了,丫头。你刚来,有件事得提醒你。咱们这片治安还行,可你也得留个心眼。尤其你一个年轻女人做买卖,难免有那不长眼的想来占便宜。我儿子在派出所,我跟他打过招呼了,让他平时巡逻多往这边转转。你自己也得硬气点,知道不?”“哎,知道了,谢谢大娘。”虞晚照用力点头。送走韩大娘,虞晚照坐在炕上,心里那点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惶恐,被这股暖流冲散了不少。天无绝人之路。只要肯干、肯拼,这世上还是好人多。她把最后一口疙瘩汤喝完,浑身都暖和起来。然后吹灭灯,在穗穗身边躺下。黑暗里,她睁着眼,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,和身边女儿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那点对明天的迷茫,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力量取代。离了婚,天没塌。有姥姥要救,有女儿要养,有日子要过。她就得站起来,挺直腰杆,把这片天,自己撑起来。接下来的几天,虞晚照忙得像个陀螺。白天,她去医院照顾姥姥,陪老人说话,喂饭喂药。姥姥的病情稳定了些,可医生说还得住一阵子。虞晚照不心疼钱,只求老人能好。从医院回来,她就忙着置办家伙事。韩大娘说话算话,真从后街老刘家弄来了些旧木料和油毡,又喊了隔壁两个热心肠的老哥,花了半天工夫,在虞晚照门口搭起了一个挺像样的棚子,能挡风遮雪。虞晚照手里钱紧,能省则省。炉子是咬牙买的新的,铁锅、大桶、大盆去旧货市场淘的,案板是自己找了块厚木板刨平的,擀面杖是韩大娘给的。碗筷买了最便宜的粗瓷碗和竹筷子。面粉、黄豆、绿豆、油、碱、矾、盐……这些原料,她跑了好几个地方比价。最后在粮站买了五十斤标准粉,二十斤黄豆,十斤绿豆。油是散装豆油,买了十斤。碱矾在副食店称了一点。原料置办齐,又花了小八十块。本钱像流水一样出去,虞晚照心疼,可更充满干劲。每一样东西,都是她往后安身立命的根基。东西备齐,她开始试手艺。上辈子做了二十多年,手感还在,可毕竟换了个年轻的身体,得重新适应。和面、发面、醒面、揣碱、下剂子、炸油条……每一步,她都做得极其认真。第一锅油条炸出来,形状还行,可有点硬,不够酥。她尝了尝,记下不足。第二锅,调整了矾碱比例和油温,好了不少。第三锅,金黄酥脆,内里蓬松,有了上辈子七八成的水平。豆浆好弄些,黄豆泡发,用韩大娘家的石磨磨浆,过滤,煮熟。她舍得下本,豆子放得多,煮出来的豆浆醇厚浓香,豆腥味也去得干净。

中午虞晚照拎着饭盒去医院给姥姥送饭,老人气色明显好了不少,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喝稀粥。她把早上特意留的两根油条、一碗豆腐脑端到姥姥面前,老人吃得眉开眼笑,拉着她的手问:“囡囡,真把铺子开起来了?累不累啊?”

“不累姥,开张特别顺,今早一早上就赚了十一块多呢!”虞晚照坐在床边给姥姥削苹果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,藏不住的喜色漫在眉梢。

“十一块?”姥姥惊得手都顿了顿,随即眼眶就红了,攥着她的手反复拍,“好,好啊……我囡囡就是有本事,离了许卫东那个混账,咱们娘仨照样能把日子过红火!”

“那当然。”虞晚照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姥姥手里,语气坚定得很,“您就安心养身体,等您好了,我接您去我那边住,咱们娘仨一块儿过日子,以后肯定一天比一天好。”

从医院回来,虞晚照又扎进了忙活里:发面、泡黄豆,把第二天要用的原料都备好。下午还特意绕去副食店,用当天赚的钱割了一小条猪肉,挑了一把新鲜韭菜,打算第二天试试包包子卖。

转眼到了腊月三十除夕,街上满是过年的热闹劲儿,可赶早出门的人依旧不少。虞晚照的摊子前,人比前一天还要多——有前一天的老主顾,也有听了街坊口碑特意找过来的。

“老板娘,来四根油条,三碗豆浆,带走!”

“昨天说的韭菜鸡蛋包子还有不?给我来五个!”

“豆腐脑多浇点卤子!”

虞晚照在摊子前忙得脚不沾地,可心里暖得发烫。她包的包子个头不大,却皮薄馅足,咬一口都流油,没一会儿就卖光了。

除夕这天她收摊比平时晚些,不少人家要到中午才吃团圆饭,早上总得来点东西垫肚子,一直忙到快上午十点,她才收拾东西收摊。一算账,净赚了十五块八!

短短两天,她手里已经攒了近三十块的流动资金,更重要的是,“三棵树虞记早点”的名号,已经在附近几条街传开了。

下午她去医院陪姥姥吃了顿简单的年夜饭——从食堂打的饺子,加两个热菜。姥姥精神头很好,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半天话。她把穗穗也抱到病房,祖孙三代挤在小小的病房里,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安稳。

这才是她想要的年:有亲人牵挂,有奔头,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安稳日子。
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街上行人很少,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暖黄的灯光,飘出饭菜香和说笑声。虞晚照抱着穗穗走在冷风里,路过建设兵团家属院的时候,她脚步没停,径直走了过去。

那扇院子里的窗或许也亮着灯,摆着饭菜,有“团圆”的热闹,可那都和她没关系了。她的家,在三棵树那间小小的、亮着灯的出租屋里,有等着她收拾的锅碗,有明天要发的面团,有她刚起步、却满是希望的生活。

大年初一,虞晚照的早点铺照常开门。过年这几天生意反倒更好,走亲访友的、睡懒觉的、家里懒得开火的,都成了她的客人。

到初五“破五”这天,她手里的净收入已经突破了一百块。她拿出二十块给姥姥的住院账户续了费,十块钱给穗穗买了罐新奶粉,又扯了块花布准备给孩子做开春的新衣服。

还花了五块钱给一直帮忙的韩大娘买了一斤鸡蛋糕、两包桃酥。剩下的钱她仔细收在铁盒子里,这是以后扩大生意的本钱,也是她和女儿、姥姥未来的保障。

这天下午她正在屋里和面,外头来了个不速之客——许卫东。

他站在棚子外面,看着这个简陋却干净的早点铺,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,看着系着围裙、忙得额头冒汗却眼神明亮的虞晚照,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很。

虞晚照看见了他,手上揉面的动作没停,只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,转头继续低头炸油条。

许卫东站了一会儿,掀开棚子的门帘走进来,在一张空桌子旁坐下。“两根油条,一碗豆浆。”他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油条一毛二一根,两根两毛四,豆浆五分,一共两毛九。”虞晚照公事公办地报了价,炸好油条、盛好豆浆端到他桌上,转身就去忙别的了,多一句话都没有。

许卫东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看桌上金黄酥脆、比国营饭店的油条大一圈的果子,还有那碗飘着厚厚豆皮的浓稠豆浆,拿起筷子咬了一口。

酥、脆、香,是他记忆里从来没尝过的味道。他默默吃着,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重。

他早就听说虞晚照在三棵树摆了早点摊,生意不错,他本来以为会看到她的狼狈、憔悴,看到她撑不下去的强颜欢笑。可眼前的虞晚照,比离婚那天更精神、更利落,眼睛里闪着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亮晶晶的东西。

那是希望,是干劲,是一种扎扎实实、握在自己手里的底气。

吃完他掏出三毛钱放在桌上,“钱放这儿了。”

“稍等,找您一分。”虞晚照擦了擦手,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一分的硬币,走过去放在他面前,立刻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。

许卫东看着桌上那枚亮晶晶的一分硬币,又看看虞晚照忙碌却挺得笔直的背影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站起身默默走出棚子,走进寒风里。

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,虞晚照正笑着给一个熟客多舀了半勺卤子,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又生动。

那是他曾经拥有,却从来没珍惜过,如今已经彻底失去的风景。

正月十五一过,年味儿就淡了,天气却还是冷得刺骨,早上出摊的时候,呼出来的气都能结成霜。虞记早点铺的生意却越来越红火,口口相传之下,不少隔着几条街的人都特意绕过来,就为吃一口她家的酥脆大油条和嫩滑豆腐脑。

虞晚照一个人渐渐忙不过来了。韩大娘主动把看孩子的活儿全揽了过去,有时候还能帮着收收钱、洗洗碗,可和面、炸油条、点豆腐脑这些核心的手艺,还得虞晚照自己来,每天凌晨两三点就得起床,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。

她琢磨着得请个人帮忙,可请人就要开工资,以她现在的家底,请个全天的帮工压力太大,最好是找个钟点工,早上最忙的那两三个小时过来搭把手就行。

她将自己的打算告知韩大娘,韩大娘当即拍了下大腿:“我有个娘家侄女叫春杏,刚满十八,在家待业正想找活儿干。这姑娘性子实诚,手脚也勤快,就是家在西沟子屯,离这儿稍远些。你要是觉得合适,我就捎个信让她过来试试?”“好啊,大娘您引荐的人我肯定放心。让她先过来试试水,早上四点到八点帮忙,一个月先给十五块工钱,还管一顿早饭,您看这条件行不?”“十五块可不少了!成,我这就托人捎信去!”两天后,春杏就来了。她个头不高,长着张圆脸,见人有点害羞腼腆,可眼里很有眼色,知道主动找活儿干。

虞晚照让她试着洗菜、收碗、擦桌子,这些活她都干得干净利落。虞晚照又教她盛豆浆、豆腐脑,算些简单的小账,她也学得很快。有了春杏搭把手,虞晚照轻松了不少,能把更多心思放在炸油条、蒸包子的核心活计上。

她开始丰富早点品类,试着做了糖油饼、麻团,这些新品都很受顾客欢迎。她还拿多余的豆浆做了些豆浆布丁,用小碗装着卖,给孩子们当小零嘴,没想到销量也挺好。

手里慢慢攒了些余钱,虞晚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姥姥从医院接回了家。医院花费太高,姥姥病情已经稳定,回家休养更划算。她在自己屋里又搭了张临时小床,让姥姥睡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。

小小的出租屋挤了三口人,空间更显狭小,却也多了不少烟火气和暖意。姥姥能坐起来帮她择择菜、照看穗穗,还能陪她说说话。穗穗有太姥看着,虞晚照也能更安心地忙活。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表,忙碌却充实,每天都有奔头。可俗话说树大招风,虞晚照的生意红火了,难免就惹得旁人眼红。

这条街往东走两百米,是国营第二饭店,同样经营早点生意,可他们家的油条又小又硬,豆浆稀得像清水,

九零:我在北大荒开早餐铺,退伍营长跪求别离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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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无心道友 类型:言情 状态:已完结

最难得的是,屋后头搭了个巴掌大的灶披间,能做饭。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姓韩,就住隔壁。听说虞晚照一个人带着孩子,刚从医院出来,打量了她几眼,倒没多问。“一个月八块钱,先交三个月押金,水电自理。”韩老太太说话干脆,“我这屋是旧,但该有的都有。你要觉得行,今天就定下,我让人给你把炕烧上。”“行。”虞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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